【读书】《师友襟期》:周汝昌的朋友圈

时间:2019-05-28 11:05    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    分类:读书     编辑:张晓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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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汝昌先生年过八旬后,怀念师友,发愿要写“鸿儒七十二家”,而事实上所成之稿,已近百人。这就有了北京出版社新出版的周汝昌述说师友襟怀、志趣的回忆录《师友襟期》。视其交谊,有近有远,有亲有疏,察其用笔,有浓墨、有白描,如不同对焦点之画作。

近者,同样是记述先师,亦有不同类型。有爱师更爱真理,比如对胡适:“我怀念他,是心里话,以前不便畅言。对他的语文主张有不同之意见,也是心里话,不说就不诚实。”(《平生一面旧城东——纪念胡适之先生》)

有爱师与爱真理一般,比如对顾随:“盖先生首先是一位‘课堂讲授’这门专业的超常的典范,而且,我久认为课堂讲授是一门绝大的艺术,先生则是这门艺术的一位特异天才艺术家——凡亲聆他讲课的人,永难忘记那一番精彩与境界。”(《苦水词人号倦驼——纪念顾羡季先生》)

还有通过爱师体会真理与世道人心,比如对吴宓:“他自己正近似于‘曹雪芹型’,不为世俗了解,不为社会宽容,他自己并无意标榜一个‘真’字,但他已体会出‘世难容’三个字的滋味多么不易承受。”(《吴宓先生:行真守礼》)

远者,描摹周总理风采,并未状其貌,播其声,竟以无声之空气述之,连段落的安排都极富节奏感:“忽见满座中那种赞、议、说、笑之声响一下子截断,全园(其实是礼堂,已成了鼓书的‘茶园’也)的一切音响静下来了!人们不知何事——纷纷四顾张望。这时,大家的目光很快集中了,都向同一个聚集点谛观。那时的‘空气’可真是灵妙无比——明明一声无响,却又清楚地感到一种惊讶欣喜的‘发现’的兴奋之情。原来周总理到了!这是一种难以言传的‘肃静无声’的喜悦和幸运感。这种‘空气’弥漫了整个礼堂。”(《周总理与〈红楼梦〉》)

亦有寥寥数笔勾出人之颊上三毫:“我曾撰文以金钟为喻:你不叩他,他默然超然,如不能语言;你一叩他,他立刻应声而发出洪音,妙绪渊然。这样的人,方不浅薄。”(《诗人画家陈大远》)

当然,周汝昌先生谈人或与人谈,总是离不开《红楼梦》,但是门内谈红,仍常得迁想之妙,如他与任继愈先生竟谈及红学与老子学关系密切——老子学是天地人“三才之学”——《红楼梦》的情节就没有离开过“三”。(《忆任继愈先生》)

无论写谁,周汝昌先生似乎一有机会就要阐释何为“知音”,并感叹“知音”难得:“奇得很——平生拜识的知名学者文家,几乎全是比我年长而不弃下交的忘年之谊,而且又多带有‘传奇性’的因由经历,复限于一面而不可再会的人生契合之间。这也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‘奇致’——既感知音,又伤遽别。”(《相见恨晚——纪念冒舒湮先生》)相对文人而言,艺人之艺,文字不易名状,更需要知音:“后来,特别是当世今时,有没有不尽为人所知的柳敬亭呢?我看未必全无,只不过要有赏音为之标举,要有‘居停’助之开讲,他的才艺与声华方能广布四方。”(《白头人唱红楼梦——记弹词专家黄异庵》)

无论写谁,“因为传他,亦可传我”,周汝昌先生才子个性跃然纸上,可到老仍是少年,可爱至极。限于篇幅,又不宜剧透过多,仅举一例,金启孮先生曾以女真文字书为大立幅惠赠于他,汉字注明为“红学旗帜”对此,他立即感言:“我荣获此赐,觉得光宠过于海外名校的学位称号。”(《金启孮先生》)

才子手笔还体现在每篇人物文末,均有“诗曰”为赞,如化用杜诗记聂绀弩末两句为:想见当年豪侠气,检书看剑一题诗。这恐怕并非偶然所得,周汝昌先生曾感叹杜甫《夜宴左氏庄》中“检书烧烛短,看剑引杯长”“真写得好”。文人从书、剑二字中追踪侠气,引入胸中,诉诸笔端,亦是“以健笔写柔情”(顾随先生语)。我亦曾见谢无量先生、吴小如先生有过此二句法书,可见并非周汝昌先生之独好。

周汝昌先生平生著作等身,对一位享年九十四岁高龄的老者而言,似乎不很困难,但他又是一位失聪近六十年,几乎失明近四十年的半残之人,不知多少著述,是在他凭着仅存的一点点视力,亲笔或是口述记录后修订而成的。孙崇涛日前在《周汝昌最艰难的签名本》一文中回忆:“一回我在收发室碰见他的小女儿周伦玲,便对她说:‘该叫你家老爷子歇歇手了!’伦玲说:‘哎哟,你可不能这么说啊,若让我家老爷子歇手,早就没他了!’周先生暮年羸弱的生命是全靠做学问来延续的,他之于‘红学’,真可说是到了‘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’的境地。”《师友襟期》中的学林人物,大多可称国手,国手相交,既是交游,也有高手过招般的交手,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这里的“虽”不是不可以理解为“虽然”,但最好理解为“即使”,对后人来说,仰止、影从是可以也应该做到的。倘叹而止步,弗若临渊羡鱼,归而又不结网,恐怕不是周汝昌先生那一代人终身著述的终极目的。

周汝昌先生在《百家讲坛·新解红楼梦》中说,研治红学,要从文、史、哲三种学科视角去关注,史学求真,哲学求善,文学求美,因而,关注文、史、哲,也就是追求真、善、美。他早年在给顾随先生的书信中这样写道:“神者,不灭者是。韵者,不尽者是。”后来又对此作进一步解释:盖名作与日月常新,因其作者之精神永存;而韵(古作“均”,即众乐据以定音协律之“乐准”)即“和声”“共振”,故其余音袅袅,绕梁三日——即回味不尽之境界也。

周汝昌先生虽已仙逝多年,读其《师友襟期》,其颦笑,其音容,包括书中所传所有人物之颦笑、之音容,均令人回味不尽矣。(张一帆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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